荣耀归于沙皇:一个军官的爱与死

毕蔚林博士
中国成都 - 2011年5月16日

一直以来,我都在思考,是什么东西驱使探险家离开温暖舒适的家,冒着生命危险跑到天涯海角,要一路忍受旅途的困顿、单调的食物、折磨脊梁的床铺?想到早期探险中国者必须面对的条件,就更加令人不解了。 因为除了马匹、骆驼和步行外,别无交通工具,光是时间往往就要拖个好几年。

普茨瓦斯基考察新疆罗布泊及其邻近地区,发现跟地图有出入:红线是普氏勘察的湖界和河流,黑线为中国地图原貌 深入中国的伟大探险家普茨瓦斯基,1839年出生于俄罗斯Smolensk,父亲是波兰裔贵族。普氏16岁从军,在一年之内升为军官,并获送到圣彼德堡军校学习,攻读包括地理等科目。1865年他返回他父亲的原籍地波兰,在华沙军校任教地理两年。

看来普茨瓦斯基日后势必成为沙俄军队中一颗明星。1867年,27岁的他却毛遂自荐,请求俄国地理学会派他去西伯利亚贝加尔湖附近的Irkutsk。他的计画是对阿穆尔河(黑龙江)的支流乌苏里江盆地作探险考察。该次考察历时两年,是他的第一个大型探险考察活动。

即使当时尚未进入苏维埃时代,西伯利亚已经以环境严酷出名,是放逐和囚禁犯人的地方,只有极少的人能从该地活着回来。普茨瓦斯基身为贵族,在军中又前途无限,为何请缨去从事如此艰难困苦的工作?他一次又一次主动深入世界上最危险最偏远的蛮荒之地,其驱动力又是什么?

是为了追求成功的荣耀吗? 在他的一生中,荣耀一再降临在他的头上。在完成了第一次深入中国的探险之后,他获得了俄国皇家地理学会的Constantine奖章,在军中被提升为总参部少将,授四级St Vladimir勲衔。他在皇家地理学会的演说,受到观众雷声般的鼓掌。当时的报章高度赞扬他该次探险的成就,称之为”当代最勇敢的行程”。该次探险能获如此高的评价和赞誉,部份原因是由于他收集了不少关于中国西部地区穆斯林叛乱的重要情报,当然也因为他对科学研究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包括测绘了18,000平方公里的地图上空白的区域,带回了5,000种植物、1,000种鸟类、70种爬行动物、3,000种昆虫的标本,以及130种哺乳动物的毛皮。

罕见而濒危的普氏瞪羚有了这个成就,普茨瓦斯基大可戴着光环从此优游度日。然而过了三年,就在他的中亚探险日记出版之后,他又筹钱聘雇了一支由10名哥萨克士兵组成的探险队,目标是西藏拉萨。探险队带备了4匹马、24只骆驼、3吨装备(包括7万2千发枪弹、大量的拔兰地酒和价值2万5千卢布的金币)。途中历尽艰险,甚至遭到西藏土匪抢劫,最终在损失了所有的马匹、骆驼和装备后,队员仅以身免,而未能抵达拉萨。 可是只过了两年,普茨瓦斯基再次出发,以另一条路径前往同一目标。

当位阶相当的军官以升迁掌权和联姻致富为满之际,到底是什么东西在鞭策普茨瓦斯基继续探险呢?是否如某些人的猜测,他因为在爱情上失败而宁愿以同性朋友作伴侣?在这方面,他在俄国南部一个叫Slobado镇居住时一个旧邻居的后代所保留的一些遗物或许能提供一点线索。

濒危的新疆普氏野马普茨瓦斯基在俄国南部Smolensk出生、长大。稍后,俄国修筑了Rigaud-Orel铁路,路轨横穿他家的祖业。房舍周围的数英里之内,森林遭到砍伐,野生鸟兽猎杀殆尽。涌进的是人群以及随着人群而来的商贸活动。为了避开这一切, 他于1881年在Sloboda镇一处偏僻及无马路直达的角落购置了一幢大房子。房产的原主人是一名退休上尉。 今天这栋房屋已经无迹可寻。1941年纳粹德军入侵时,烧了房子、花园,砍掉了房外的一片榉树林。战后,Sloboda镇(如今改名为普茨瓦斯基镇)当局修建了一座博物馆,馆中陈列很多书籍及当年的遗物。在几百册书籍中,有一本”1286年威尼斯人马可波罗在鞑靼及其他国家的游记”,还有一册俄国东正教会中国传教团团长1842年撰写的中华帝国统计报告。

馆内藏品还包括一本普氏自存的相簿,相簿中有一张年轻女子,眉毛深色,身材丰满,一头茂发梳着俄国女性传统的严谨发型。女子的姓名是Tasia Nuromskaia,她在Smolensk念书时认识了普茨瓦斯基。后者对她产生爱意,经常到她父母的庄园探访她。虽然普茨瓦斯基年龄较长,两人成为好友。好到甚么程度呢?根据家庭内部的传说,她最后一次见到普茨瓦斯基,正值他出行探险的前夕, 她把长长的发辫剪下送他。她告诉自己的姊妹,说辫子将一路伴随普茨瓦斯基,直至两人结婚之日。可是,这场婚礼并没有举行。普茨瓦斯基还在探险途中,她就因中暑而意外身亡。

普氏发现的植物,其属名以普氏命名作为纪念 这个悲哀的结局是否决定了对普茨瓦斯基的一生?看起来这并不是普茨瓦斯基最后一次与女性的邂逅。照片册中另一张照片是一个衣饰入时、发型漂亮、头戴鲜花的年轻女子。照片背面是她题的一首诗:
你看我的照片,
是因为你喜欢我吗?
啊,别去西藏吧!
留在我的身旁
享受宁静的岁月吧!
我将带给你爱和财富!

假使如此不寻常的示爱曾经打动普茨瓦斯基,可能也为期甚短。。普茨瓦斯基的答复,或许可以在他的日记中找到:”即使以性命相逼,我也绝不放弃我全心追求的理想。现在,该交代的事情我已经写了,我将再一次出发,进入荒野,在那里我拥有绝对的自由,只做灵魂之所愿;那么,我自然将比置身于婚姻可能带给我的锦衣美食要快乐百倍。”

普茨瓦斯基是否从此放弃了结婚成家而毫无遗憾?其他的私人文件明白显示了他在往后生涯中对于女性并无好感。不过,其中缘由可能并非性倾向。尽管当年在沙俄军中,同性恋倾向似乎很常见。普茨瓦斯基的另一件往事或许有助于揭开迷雾。

1888年普茨瓦斯基准备第五次去中国探险,也是他第四次向拉萨挑战,出行的前夕,若有所思的他在他家阳台的一支柱子上,用红铅笔写了字。很特别的是,尽管房子已经被毁,他的题字却保留了下来:“1888年8月5日。再见,Sloboda!普茨瓦斯基。”其后,他写下了四个名字,以资历深浅为序,都是婚后再也不能一起探险的朋友:“W.Roborovskiy、Kozlov、Teleshov、Nefedov”。

1888年11月1日,普茨瓦斯基在这趟最后的征途中因斑疹伤寒去世,享年49岁。在为期22年的探险生涯里,他领导了四次对中国的重要探查,进入偏远而缺乏资讯的地区。他的团队探查了蒙古、新疆、青海、西藏境内涵盖几千平方公里的地区,其中一趟长达三年,里程数高达一万五千英里。每次探险后所带回来动植物标本,多不胜数,很多是前所未见的品种。因而有80个植物物种,包括一个全新的属(Przewalskia),都以普茨瓦斯基命名。同样地,大量的哺乳动物和鸟类新种,也是他的功劳。罕见的普茨瓦斯基瞪羚,只分布在青海湖周围,就是其中一例。不过,最为人所知的是普茨瓦斯基野马,它是所有驯养马的唯一尚未灭绝的先祖。

不论普茨瓦斯基的驱动力来自于爱情的受挫,还是对探险的根本爱好他遗赠将永远存在。